Tuesday, April 28, 2009

第二回 賈夫人仙遊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

 此回亦非正文本旨,只冷子興一人,即俗謂冷口出熱,無中生有也。其演說榮府一篇者,蓋因族大人多,若從作者筆下一一敘出,盡一 二回不能得明白,則成何文字,故借用冷字一人,略出其大半,使閱者心中已有一榮府隱隱在心,然後用黛玉、寶釵等,兩三次皴染,則 耀然于心中眼中矣,此即畫家三染法也!

 未寫榮府的正人,先寫外戚,是由遠及近,由小至大也。若使先敘出榮府,然後一一敘及外戚,又至朋友、至奴僕,其死板拮據之筆, 豈作十二釵人手中之物也?今先寫外戚者,正先寫榮國府。故又怕閑文瘰贅,開筆即先寫賈夫人已死,是特使黛玉入榮府之速也。通靈寶 玉于士隱夢中一出,今又于子興口中一出,閱者已洞然矣。然後于黛玉、寶釵二人目中,極精極細一描,只是鎖合處不肯一筆直下,有若 放閘之水、燃信的炮竹,使其精華一洩而無餘也。究竟以玉原應出自釵黛目中,方有照應。今預從子興口中說實,雖寫而卻未寫,觀其後 文可知。此一回文則是虛敲旁擊之文,筆則是反逆隱曲之筆。詩曰:

一局輸贏料不真,香消茶盡尚逡巡;欲知目下興衰兆,須問 傍觀冷眼人。

 卻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,忙出來陪笑啟問,那些人只嚷:「快請出甄爺來!」封肅忙陪笑道:「小人姓封,並不姓甄;只有當日小婿 姓甄,今已出家一二年了。不知可是問他麼?」那些公人道:「我們也不知甚麼真假,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,既是你女婿,便帶了你去親 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。」說著不容封肅多言,大家推擁著他去了,家人個個驚慌,不知何兆。

 那天約二更時,只見封肅回來,歡天喜地,眾人忙問端的。他乃說道:「原來本府新陞的太爺姓賈名化,本胡洲人氏,曾與女婿舊日相 交,方才在咱門前過去,因看見嬌杏那丫頭在門前買線,只當女婿移住于此。我一一將原故回明,那太爺傷感嘆息了一回;又問外孫女兒 ,我說看燈丟了。太爺說:『不妨,我自使番役,務必採訪回來。』說了一回話,臨走倒送我二兩銀子。」甄家娘子聽了,不覺心中感傷 。一宿無話。

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﹑四疋錦緞,答謝甄家娘子。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,轉托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。封肅喜得屁滾 水流,巴不得去奉承,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,當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。雨村喜歡,自不必說;乃封百金送封肅外,又謝 甄家娘子許多物事,令其好生養贍,以待尋訪女兒下落。封肅回家無 話。

 卻說嬌杏這丫環,便是那回顧雨村者,因偶然一看,便弄出這段故 事來,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。誰想他命運兩濟,不承 望到雨村身邊,只一年,便生一子;又半載,雨村的嫡妻忽染病去世 ,雨村便將他扶作正室夫人了,正是:

偶因一著巧,便為人上人。

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,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,到大比之期,不料他十分得意,已會了進士,選入外班,今升了本府知府。雖 才幹優長,未免有些貪酷之弊;且又恃才侮上,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,不上一年,便被上司尋了一個空隙,做成一本,參他情性狡猾、擅 纂禮儀、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給虎狼之屬,致使地方多事、民命不堪等語。*龍顏大怒,即批革職。該部文書一到,本府官員無不大悅。那 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,面上卻全無一點怨色,仍是嘻笑自若,交代過公事,將歷年做官積下的資本,並家小人屬等,送至原籍安插妥協, 卻是自己擔風袖月,遊覽天下勝跡。那日偶又遊至維揚地面,因聞得今歲鹽政點的是林如海。

 這林如海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至蘭臺寺大夫,本貫姑蘇人氏,今欽點為巡鹽御史,到任方一月有餘。原來這 林如海之祖,曾襲過列侯,今到如海,業經五世;起出時,只封襲三世,因當今隆恩盛德,遠邁前代,額外加恩,至如海之父,又襲了一 代;至如海,便從科第出身;雖係鐘鼎之家,卻亦是書香之族。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勝,子孫有限,雖有幾門,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, 沒甚親近嫡派。今如海年已四十,只有一個三歲之子,偏又于去歲死了,雖有幾房姬妾,奈命中無子,亦無可如何之事。只嫡妻賈氏生得 一女,名黛玉,年方五歲,夫妻無子,故愛女如珍,且又見他生得聰明俊秀,也使他讀書識字,不過假沖養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涼之嘆。

 且說賈雨村正值偶感風寒,病在旅店,將一月的光景方漸愈,一因身體勞倦,二因盤費不繼,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,暫且歇下,幸有兩 個舊友,亦在此境居住,因聞得鹽政欲聘一西賓,雨村便托了友力謀了進去,且作安身之計。妙在只一個這女學生,並兩個伴讀的丫環, 這女學生又極小,身體又怯弱,工課不限多寡,,故十分省力。

 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。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,女學生侍湯奉鎮藥,守喪盡哀,遂水辭館別圖,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, 故又將他留下。只因女學生哀痛過傷,本自怯弱多病的,觸犯舊症,遂連日不曾上學。雨村閑居無聊,每當風日晴和,飯後便出來閑步。 這日偶至郊外,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,忽信步至一山環水繞、茂林修竹之處,隱隱有座廟宇,門巷傾頹,墻垣污敗,門前有額寫著「智通 寺」三字,門傍又有一副破舊的對聯是:身後有餘忘縮手,眼前無路想回頭。雨村看了,因想到:「這兩句文雖淺近,其意則深,我也曾 遊過些名山大剎,倒不曾見過這話頭,其中想來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,也未可定,何不進去試試?」想著,走入看時,只有一個龍鍾老僧 在那裡煮粥,雨村見了,便不在意,及至問他兩句話,那老僧既聾且昏,又齒落舌鈍,所答非所問。

 雨村不耐煩,便仍出來,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,以助野興,于是款步行來。方入肆門,只見座上吃酒之客,有一人起身大笑,接了 出來,口內說:「奇遇,奇遇。」雨村忙看時,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貿易的,號冷子興的,舊日在都相識。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 大本領的人,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,故二人最相契合。雨村忙亦笑問道:「老兄何日到此?弟竟不知,今日偶遇,真奇緣也!」子興 道:「去年歲底到家,今因還要入都,從此順路找個朋友說一句話,承他的情,留我多住兩日,待月半也就起身了。今日敝友有事,我因 閑步至此,不期這樣巧遇。」一面說,一面讓雨村坐了,另整上酒肴來,二人閑談慢飲,敘些別後之事。

 雨村因問:「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?」子興道:「倒沒有什麼新聞,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。」雨村笑道:「弟 族中無人在都,何談及此?」子興笑道:「你們同姓,並非同宗一族?」雨村問是誰家,子興道:「榮國賈府中,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門 楣!」雨村笑道:「原來是他家。若論起來,寒族人丁卻自不少,自東漢賈復以來,支派繁盛,各省皆有,誰能逐細考查;若論榮國一支 ,卻是同譜,但他那等榮耀,我們不便去攀扯,至今所以越發生疏了。」子興笑道:「先生休如此說。如今的這榮寧兩府的人口也都蕭疏 了,不比先時的光景。」雨村道:「當日寧榮兩府的人口也極多,如何就蕭疏了?」子興道:「正是,說來也話長。」雨村道:「去歲我 到金陵地界,因欲遊覽六朝的遺跡,那日進了石頭城,從他宅門前經過,街東是寧國府,街西是榮國府,二宅相連,竟將大半條街占了。 大門外雖冷落無人,隔著圍牆一望,裡面廳殿樓閣,也還都崢嶸軒峻;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裡,樹木山石,也都還有蓊蔚茵潤之氣,那裡像 個衰敗之家?」子興笑道:「虧你是進士出身,原來不通。古人有云:『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』,如今雖說不似先年那樣興勝,較之平常 仕宦人家,到底氣象不同。如今目下,生齒日繁,事物日盛,主僕上下,安富尊榮者甚多,運籌謀畫的無一。其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 ,如今外面架子雖沒很倒,內囊卻也盡上來了。這還是小事。更有一件大事:誰知鐘鳴鼎食之家,翰墨詩書之族,如今的兒孫,竟一代不 如一代了!」雨村聽說,也罕道:「這樣詩禮之家,豈有不善教育之理?別門不知,只說這寧榮兩宅,是最教子有方的?」

 子興嘆道:「正說的是那兩門呢!待我告訴你:當日寧國公與榮國公是一乳同胞的兩個弟兄。寧公居長,生了兩個兒子;寧公死 後,長子賈代化襲了官,也養了兩個兒子:長子名賈敷,至八九歲上便死了,只剩了次子賈敬,襲了官,如今一味好道,只愛燒丹煉汞, 餘者一概不放在心上。幸而早年留下一子,名喚賈珍,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,把官倒讓他襲了。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,只在都中城外 和道士們湖羼。這位珍爺倒也生了一子,今年才十六歲,名叫賈蓉。如今敬老爺一概不管,這珍爺那裡肯讀書?只一味高樂,把那寧國府 竟翻過來了,也沒有敢來管他的。再說榮國府你聽:方才所說的異事就出在這裡:自榮公死後,長子賈代善襲了官,娶的是金陵世勳史侯 的小姐為妻,生了兩個兒子:長名賈赦,次名賈政;如今代善早已去世,太夫人尚在,長子賈赦襲著官。次子賈政,自幼酷好讀書,祖父 最疼,原要以科甲出身的,不料代善臨終時,遺本一上,皇上因血先臣,即時令長子襲官;又問還有幾個兒子,亦即引見,遂特賜了這政 老爺一個主事之職,令其入部習學,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。這政老爺的夫人王氏,頭生的公子名叫賈珠,十四歲上進了學,不到廿歲, 就娶了妻,生了子,一疾就死了,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,生在大年初一,這就奇了;不想次年,又生了一位公子,說來更奇:一落胞胎嘴 裡便啣著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,還有許多字跡;就取名叫做寶玉你道 是新奇異事不是?

 雨村笑道:「果然奇異!只怕這人來歷不小!」子興冷笑道:「凡人皆如此說,因而他祖母愛如珍寶。那年周歲時,政老爺便要試他將 來的志向,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,擺了無數與他抓取,誰知他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;那政老爺便大怒了,說將來不過酒色 之徒耳,因此便不大喜歡。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子一般。說來又大奇了:如今長了七八歲,雖然淘氣異常,但聰明乖覺,百個不及他一 個;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:他說:『女兒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骨肉,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,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!』你道好笑 不好笑?將來色鬼無疑了!」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:「非也!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,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!若非多讀 書識字,加以致知格物之功,悟道參玄之力者,不能知也。」

 子興見他說得這等重大,忙請教其端。雨村道:「天地生人,除大仁大惡兩種,餘無大異;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,大惡者則應劫而生, 運生治世,劫生危世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、韓周、程、朱、張皆應運而生者,蚩尤、共工、桀、紂、始皇、王莽、曹 操、桓溫、安祿山、秦檜等,皆應劫而生者:大仁者修治天下,大惡者擾亂天下,清明靈秀,天地之正氣,仁者之秉也;殘忍乖僻,天地 之邪氣,惡者之所秉也。今當祚永運隆之朝,太平無為之世,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,上自朝廷、下至草野,比比皆是。所餘之秀氣,漫無 所歸,遂為甘露,為和風,洽然溉及四海;彼殘忍乖僻之邪氣,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,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中,偶因風蕩,忽被 雲催,略有搖動感發之意,一絲半縷,誤而洩出者,偶值靈秀之氣適過,正不容邪,邪復妒正,兩不相下,亦如風水雷電,地中既遇,既 不能消,又不能讓,必致搏擊掀發後如盡;故其氣亦必賦人,發洩一盡後始散,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,上則不能為仁人君子,下亦不能 為為大凶大惡:置之抵萬萬人之中,其聰明靈秀之氣,則在萬萬人之上;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,水在千萬人之下;若生於公侯富貴之 家,則為情痴情種;若生於詩書清貧詩禮之族,則為逸士高人,縱再生於薄祚寒門,斷不能為走卒健僕,甘遭庸人駕馭,如前代之許由、 陶潛、阮籍、嵇康、劉伶、王謝二族、陳後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、劉庭芝、溫飛卿、米南宮、石曼卿、柳耆卿、秦少游、近日之倪雲林、 唐伯虎、祝枝山,再如李龜年、黃旛綽、敬新磨、卓文君、紅拂、薛濤、崔鶯鶯、朝雲之流;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。」

子興道:「依你說,『成則公侯,敗則賊了』?正是這意。你還不知,我自革職以來,這兩年遍遊各省,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,所以方 才你一說這寶玉,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。不用遠處,只這金陵城內,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,你可知道麼?」子興道:「 誰人不知!這甄府就是賈府老親,又係世交,兩家來往極其親熱,就在下也和他家往來非止一日了。」

 雨村笑道:「去歲我在金陵,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,我進去看其光景,誰知他家那等顯貴,卻是個『富而好禮』之家,倒是個難得之 館。但是這個學生雖是啟蒙,卻比個舉業的學生還勞神。說起來更可笑:他說:『必得兩個女兒伴我讀書,我方能認得字,心上也明白; 不然,我心裡糊塗。』又常跟對跟他的小廝們說:『這「女兒」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,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兩個寶號還尊榮無對呢 !你們這濁口臭舌,萬不可唐突這兩個字,要緊的很呢!但凡要說時,必須先用淨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說;若失錯,便要鑿牙穿腮等事。』 其暴虐浮躁,頑劣憨痴,種種異常;只一放了學進去,見了那些女兒們,聰敏文雅,竟又變了一個人了。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了幾次 ,無奈竟不能改。每打的吃疼不過時,他便「姐姐」「妹妹」的亂叫起來。後來聽得裡頭女兒們拿他取笑:『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 ?莫不求姐妹們去討饒?你豈不羞些!』他回答的最妙,他說:『疼急之時,只叫「姐姐」「妹妹」字樣,或可解疼,也未可知,因叫了 一聲,便不覺疼,遂得了祕訣,每疼痛之極,便連叫姐妹起來了!』你說可笑不可笑?為他祖母溺愛不明,每因孫兒辱師責子,因此我就 辭了館。如今在巡鹽林家坐了館。你說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基業、從師友規諫的。只可惜他家幾個好姊妹都是少有的!」

 子與道:」便是賈府中現在三個也不錯。政老爺之長女元春,現因賢孝才德,選入宮作女史去了。二小姐乃赦老爺之女,政老爺養為己 女,名迎春。三小姐乃政老爺之庶出,名探春。四小姐乃寧府珍爺之胞妹,名惜春,因史老太夫人極愛孫女,都跟在祖母這邊,一處讀書 ,聽得個個不錯。」雨村道:」更妙在甄家的風俗,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,命字不似別人家裡,用這些春、紅、香、玉等艷字;何得 賈府亦落此俗套?」子興道:「不然。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,故名『元春』,餘者方從了『春』字;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弟兄而 來的。現有對證: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,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,在家時名喚賈敏,不信時你回去細訪便知。」雨村拍案笑道:「 怪道!這女學生讀書凡有『敏』字他皆念作『密』字,寫字遇著『敏』字亦減一二筆,我心中就有些疑惑,今聽你說,是為此無疑矣了。 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詞舉止另是一樣,不與近日女子相同,度其母必不凡,方生此女;今知為榮府之外孫,又不足罕矣。可傷上月竟亡故了 !」子興嘆道:「這老姊妹四個,這一個是極小的,又沒了!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,只看這少一輩的將來之東床何如呢。」

 雨村道:「正是。方才說政公已有一個啣玉之兒,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,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?」子興道:「政公既有玉兒之後,其 妾後又生了一個,倒不知其好歹。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,卻不知將來何如。若問那赦老爺,也有二子,長名賈璉,今年廿來歲了,親上作 親,娶的是政老爺夫人王氏之內姪女,今已娶了二年。這位璉爺身上,現捐的是個周知,也是不愛讀書;于世路上好機變,言談去得,所 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,幫著料理家務。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,倒上下無人不稱頌他夫人,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,說模樣兒又極 標緻,言談又爽利,心機又極深細,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!」

 雨村聽了笑道:「可知我前言不謬:你我方才所說這幾個人,只怕都是那正邪兩賦而來,一路之人,也未可知也!」子興道:「『邪』 也罷!『正』也罷!只顧算別人家的帳,你也吃一杯才好。」雨村道:「正是。只顧說話,竟多吃了幾杯。」子與笑道:「說著別人家的 閑話,正好下酒,就多吃幾杯何妨!」雨村向窗外看道:「天已晚了,仔細關了城,我們慢慢進城再談,未為不可。」於是二人起身,算 還酒帳,方欲走時,只聽得後面有人叫道:「雨村兄!恭喜了!特來報喜信兒。』雨村忙回頭看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紅樓夢: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



 此開卷第一回也。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翻夢幻之後,故將真事隱去 ,而借「通靈」之說撰此「石頭記」一書也;故曰「甄士隱」云云。 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?自又云:「今風塵碌碌,一事無成,忽念及當 日所有之女子,一一細考較去,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,何我 堂堂鬚眉,誠不若彼裙釵;我實愧則有餘,悔亦無益,真大無可如 何之日也!當此日,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,錦衣紈褲之時,飫甘 厭肥之日,背父兄教育之恩,負師友規談之德,以致今日一技無成, 半生潦倒之罪,編述一集,以告天下;知我之罪固不免,然閨閣 中本自歷歷有人,萬不可因我之不肖,自護其短,一併使其泯滅也。 雖今日茅椽蓬牖,瓦灶繩床,並不足妨我襟懷;況那晨風夕月階柳庭 花,更覺得潤人筆墨;我雖不學無文,又何妨用假語村言,敷衍 出一段故事來,亦可使閨閣昭傳,復可悅世之目,破人愁悶,不亦宜 乎。故曰「賈雨村」云云。更於篇中凡用「夢」用「幻」等字,是 提醒閱者眼目,亦是此書本旨。


 列位看官!你道此書從何而來?說起根由雖近荒唐,細按頗有趣味 。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,於大荒山無稽崖煉成高十二丈 ,見方廿四丈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,女媧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 百塊,單單剩下一塊未用,棄在青埂峰下。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 後,靈性已通,自去自來,可大可小;因見眾石俱得補天,獨自己無 才,不堪入選,遂自怨自嘆,日夜悲哀。


 一日,正當嗟悼之際,俄見一僧一道,遠遠而來,生得氣宇不凡, 丰神迥異,來至石下,席地坐談。見這一塊鮮明瑩潔的石頭,且又縮 成扇墜一般,可佩可拿;那僧托于掌上,笑道:「形體倒也是個寶物 了,只是沒有實在的好處,須得在鐫上幾個字,使人一見便知你是件 奇物,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、詩禮簪纓之族、花柳繁華之地、 溫柔富貴之鄉去安身樂業。」石頭聽了喜不能禁,乃問:「不知可鐫 何字,攜到何方?望乞明示。」那僧笑道:「你且莫問,日後自然明 白。」說畢,便袖了那石,同那道人飄然而去,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。後來不知過了幾世幾劫,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,忽從這大荒山 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,忽見一大石上,字跡分明,編述歷歷;空空道 人乃從頭一看,原來是無才補天、幻形入世、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 入紅塵、歷盡一番離合悲歡,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。後面有一首偈云 :


 無才可去補蒼天,枉入紅塵若許年;此係生前身後事,請誰 記取作奇傳?


 詩後便是此石墮落之鄉,投胎之處,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。其 中家庭閨閣的瑣事,以及閑情的詩詞倒還全備。或可適情解悶,然朝 代年紀,地輿邦國,卻反失落無考。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:「石兄 ,你這一段故事,據你自己說,有些趣味,故編寫在此,意欲問世傳 奇;據我看來,第一,無朝代年紀可考;第二,並無大忠、大賢、理 朝廷、治風俗的善政,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,或情或痴,或小才 微善,亦無班姑、蔡女之德能,我總抄去,恐世人不受看呢?」石頭 笑答道:「我師何太痴也!若云無朝代可考,今天我師竟假借漢唐等 年紀添綴,又有何不可?但我想歷代野史皆蹈一轍,莫如我不借此套 ,反倒別致新奇,不過取其事體情理罷了,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紀哉 ?。再者,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,愛看適趣閑文者甚多;歷 代野史中,或訕謗君相,或貶人妻女,姦淫凶惡者,不可勝數。更有 一種風月筆墨,其淫穢污臭,塗毒筆墨,壞人子弟,又不可勝數。更 若才子佳人等書,則又千部共出一套,且且其中終不能不涉于淫濫。 以致滿紙『潘安』、『子建』、『西子』、『文君』,不過作者要寫 出自己那兩首情詩艷賦來,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性,又必傍出一小人 其間撥亂,亦如戲中小丑然。且環婢開口即者也之乎,非文即理,故 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,大不近情之話;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 幾個女子,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,但事跡原故,亦可消愁 破悶;也有幾首歪詩俗話,可以噴飯供酒。至若離合悲歡,興衰際遇 ,則又追蹤躡跡,不敢稍加穿鑿,徒為供人之目,而反失其真傳。今 之人,貧者日為衣食所累,富者又懷不足之心,縱一時稍閑,又有貪 淫戀色,好貨尋愁等事,那裡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書?所以我這一段 事也不愿世人稱奇道妙,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;只愿他們當那醉淫 飽臥之時,或避事去愁之際,把此一玩,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?就比 那樣謀虛逐妄,卻也省了些口舌是非之言、腳腿奔忙之苦;再者亦令 世人換新耳目,不比那些胡牽亂扯,忽離忽遇,滿紙才子淑女,『子 建』『文君』『紅娘』『小玉』等,通共熟套舊稿,我師意為何如? 」空空道人聽如此說,思忖了半晌,想這「石頭記」亦非傷時罵世之 旨,及至君仁臣良,父慈子孝,凡倫常所關之處,皆是稱功頌德,眷 眷無窮,實非別書之可比。雖其中大旨談情,亦不過實錄其事,又非 假擬妄稱,一昧的淫邀艷約,私討偷盟之可比,因毫不干涉時世,方 從頭至尾抄寫回來,問世傳奇。因空見色,由色生情,傳情入色,自 色悟空,遂易名情僧,改名「石頭記」為情僧錄。東魯孔梅溪題曰「 風月寶鑒」。後因曹雪芹于悼紅軒,披閱十載,增刪五次,纂成目錄 ,分出章回,則題曰「金陵十二釵」,並題一絕云:


 滿紙荒唐言,一把辛酸淚!都云作者痴,誰解其中味?


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?按那石上書云:當日地陷東南,這東南 一隅有處姑蘇城,有城曰閶門者,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。 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,街內有個仁清巷,巷內有個古廟,因地方狹窄 ,人皆呼作「葫蘆廟」。廟旁住著一家鄉宦,姓甄名費,字士隱,嫡 妻封氏,性情閒淑,深明禮義;家中雖不甚富貴,然本地也推他為望 族了。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,不以功名為念,每日只以觀花修竹、酌 酒吟詩為樂,倒是神仙一流人品;只是一件不足,如今年已半百,膝 下無兒;只有一女,乳名英蓮,年方三歲。


 一日炎夏永晝,士隱于書房閒坐,至倦時,拋書伏几少憩,不覺矇 矓睡去。夢至一處,不辨是何地方。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,且行且 談,只聽得道人問道:「你攜了這蠢物,意欲何往。」那僧笑道:「 你放心!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,正該了結,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 入人世,趁此機會,就將此物夾帶其中,使他去經歷經歷。」那道人 道:「原來近來的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,但不知落于何方何 處?」那僧笑道:「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。只因西方靈 河岸上三生石畔有『絳珠草』一株,時有赤霞宮神瑛侍者,日以甘露 灌溉,這「絳珠草」始得久延歲月。後來既受天地精華,復得雨露滋 養,遂得脫腳草胎木質,得化人形,只修成個女體,終日游於「離恨 天」外;飢餐食蜜青果為膳,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。只因未酬那灌溉 之德,故甚至五內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。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 心偶熾,棄此昌明太平盛世,意欲下凡,造歷幻緣;已在警幻仙子案 前掛了號,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,趁此倒可了結。」那絳珠仙 子道:『他是甘露之惠,我並無此水可還,他既下世為人,我也去下 世為人,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,也償還得過他了』。因此一事 ,就勾出許多風流冤家陪他們去了結此案。」那道人道:「果是罕聞 ,實未聞有『還淚』之說!想來這段故事比歷來風月故事更加瑣碎細 膩了。」那僧道:「歷來幾個風流人物,不過傳其大概,以及詩詞篇 章而已。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,總未述記;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 偷香竊玉,暗約私奔而已。並不曾將兒女之私情發洩一二,想這一干 人入世,其情痴色鬼,賢愚不肖者,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。」那道人 道:「趁此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脫幾個,豈不是一場功德?」那僧道: 「正合吾意。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,將這『蠢物』交割清楚,待 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,你我再去。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,然猶未 全集。」道人道:「既如此,便隨你去來。」


 卻說甄士隱俱聽明白,但不知所云蠢物係何東西,遂近前來施禮, 笑問道:「二位仙師請了。」那僧道也答禮相問,士隱因說道:「適 聞仙師所談因果,實人世罕聞者;但弟子愚濁,不能洞悉明白,若蒙 大開痴頑,備講一聞,則洗耳靜聽,稍能警醒,亦可免沈淪之苦。」 二仙笑道:「此乃玄機,不可預洩者。到那時只不要望了我二人,便 可跳出火坑矣。」士隱聽了,不便再問,因笑道:「玄機不可預洩, 但適云『蠢物』,不知為何物?或可一見否?」那道人道:「若問此 物,倒有一面之緣。」說著取出遞與士隱。


 士隱接了看時,原來是塊鮮明美玉,上面字跡分明,鐫著「通靈寶 玉」四字。後面還有幾行小字,正欲細看時,那僧便說「已到幻境」 ,便強從手裡奪了去,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,那牌坊上大書四字, 乃是「太虛幻境」;兩邊又有一副對聯道:


 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


 士隱意欲跟了進去,方舉步時,忽聽得一聲霹靂,有若山崩地陷, 士隱大叫一聲,定睛一看,只見烈日炎炎,芭蕉冉冉,夢中之事,便 忘了大半。又見奶母抱了英蓮走來。士隱見女兒一發生的粉妝玉琢, 甚覺可喜,便伸手接來,抱在懷內,逗他玩耍一回,又帶至街前看那 過會的熱鬧。方欲進來時,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:那僧則癩頭跣 足,那道跛足蓬頭,瘋瘋癲癲,揮霍談笑而至。及到了他門前,看見 士隱抱著英蓮,那僧便大哭起來,又向士隱道:「施主,你把這有命 無運、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?」士隱聽了,知是瘋話,也不睬 他;那僧還說:「捨我罷!捨我罷!」士隱不奈煩,便抱著女兒撤身 進去,那僧乃指著他大笑,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:


 慣養嬌生笑你痴,菱花空對雪澌澌;好防佳節元宵後,便是 煙消火滅時。


 士隱聽得明白,心下猶豫,意欲問他們的來歷,只聽道人說道:「 你我不必同往,就此分手,各幹營生罷,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,會 齊了,同往太虛幻境銷號。」那僧道:「最妙,最妙!」說畢,二人 已去,再不見個蹤影了。士隱心中此時心中自忖:這兩個人必有來歷 ,該試問一番,如今悔之晚矣。


 這士隱正痴想,忽見隔壁「葫蘆廟」內寄居的一個窮儒走了出來 ,這個人姓賈名化、表字時飛、別號雨村者,原係湖北人氏,詩書仕 宦之族,因他生于末世,父母祖宗根基已盡,人口衰喪,只剩得他一 身一口,在家鄉無益,因進京求取功名,再整基業。自前歲來此,又 淹蹇住了,暫居廟中安身,每日賣文作字為生,故士隱常與他交接。


 當下雨村見了士隱,忙施禮陪笑道:「老先生倚門佇望,敢是街市 上有些新聞麼?」士隱笑道:「非也,適因小女啼哭,引他出來作耍 ,正是無聊之甚,兄來得甚妙,請入小齋一談,彼此皆可消此永晝。 」說著,便令人送女兒進去,自攜了雨村,來至書房中,小童獻茶, 方談得三五句話,忽家人飛報:「嚴老爺來拜。」士隱慌忙起身謝罪 道:「恕誆駕之罪,略坐,弟失陪。」雨村忙躬身亦讓道:「老先生 請便,晚生乃常造之客,稍後何妨。」說著,士隱竟往前廳去了。


 這裡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,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,雨村遂起身往 窗外一看,原來是一個丫鬟再那裡掐花兒,生得儀容不俗,眉目清明 ,雖無十分姿色,卻亦有動人之處,雨村不覺看得呆了。那丫鬟掐了 花兒,方欲走時,猛抬頭見窗內有人,敝巾舊服,雖是貧窮,然生得 腰圓膀厚,面闊口方,更兼劍眉星眼,直鼻權腮。這丫鬟忙轉身迴避 ,心下乃想:「這人生得這樣雄壯,卻又這等襤褸,想他定是我主人 常說的賈雨村了,每有意幫助週濟他,只是沒甚機會,我家並無這樣 貧窮親友,想來定是此人無疑了,怪道: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。」如 此想來,不免又回頭兩次。雨村見他回了頭,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 於他,便狂喜不禁,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,風塵中之知己也。


 一時小童進來,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,不可久待,遂從夾道中自便 門出去了。士隱待客既散,知雨村自便,也不去再邀。


 一日又中秋佳節,士隱家宴已畢,又另具一席于書房,卻自己步月 至廟中來邀雨村。


 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,自為是個知己,便時 刻放在心上,今又正值中秋,不免對月有懷,因而口占五言一絕云:


 自顧風前影,誰堪月下愁?悶來時假斂額,先上玉人樓。


 雨村念罷,因又思及平生的抱負,苦未逢時,乃又搔首對天長歎, 復高吟一聯云:


 玉在櫃中求善價,釵於奩內待時飛。


 恰被士隱走來聽見,笑道:「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。」雨村忙笑道 :「豈敢,不過偶吟前人之句,何敢狂誕至此。」因問:「先生何事 至此?」士隱笑道:「今夜中秋,俗謂『團圓之節』,想尊兄旅寄僧 房,不無寂寥之感,故特具小酌,邀兄到敝齋一飲,不知可納芹意否 ?」雨村聽了,並不推辭,便笑道:「既蒙謬愛,何敢拂此盛情。」 說著便同士隱過這邊書院中來了。


 須臾茶畢,早已設下盃盤,那美酒佳餚,自不必說。二人歸坐,先 是款酌慢飲,漸次談至興濃,不覺飛觥獻斝起來。當時街坊上家家簫 管,戶戶笙歌,當頭一輪明月,飛彩凝輝,二人愈添豪興,酒到杯乾 。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,狂興不禁,乃對月寓懷,口占一絕云:


 時逢三五便團圞,滿把晴光護玉欄。天上一輪才捧出,人間 萬姓仰頭看。


 士隱聽了大叫:「妙極!弟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,今所吟之句, 飛騰之兆已見,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。可賀,可賀。」乃親斟一 斗為賀。雨村因乾過,歎道:「非晚生酒後狂言,若論舉業之學,晚 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,只是目今行囊路費,一概無措,神京路遠,非 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。」士隱不待說完,便道:「兄何不早言,愚每 有此意,但每遇兄時,並未談及,故未敢唐突。今既提及,弟雖不才 ,義利二字,卻還識得;且喜明歲正當大比,兄宜作速入都,一戰春 闈,方不負兄之所學也。其盤費餘事,弟自為處置,亦不枉兄之謬識 矣。」當下既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,並兩套冬衣,又云:「十 九日乃黃道之期,兄可即買舟西上,待雄飛高舉,明冬再晤,豈非大 快之事也!」雨村收了銀衣,不過略謝一語,並不介意,仍是吃酒談 笑。那天已交三鼓,二人方散。


 士隱送雨村後,回房一覺,直至紅日三竿方醒,因思昨夜之事,意 欲寫兩封荐書與雨村帶至神都,使他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,因 使人過去請時,那家人回來說:「和尚說:『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 了,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,說:「讀書人不在『黑道』『黃道 』,總以事理為要,不及面辭了。」士隱聽了,也只得罷了。


 真是閒處光陰易過,倏忽又是元宵佳節矣。因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 英蓮去看社火花燈,半路中霍啟因要小解,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 坐著,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,哪有英蓮的蹤影?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 ,至天明不見,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,便逃往他鄉去了。


 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,便知有些不妥,再使幾人去尋找,回 來皆云連影響皆無。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,一旦失落,豈不思想, 因此晝夜啼哭,幾乎不曾尋死。看看一月,士隱先得了一病,夫人封 氏也因思女構病,日日請醫療治。


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,葫蘆廟中炸供,那和尚不加小心,致使油鍋火 起,便燒著窗紙:此方人家都用竹籬木壁者甚多,大抵也因劫數,于 是接二連三,牽五掛四,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;彼時雖有軍民 來救,那火已成了勢,如何救得下,直燒了一夜,漸漸的熄下去,也 不知燒了幾家。只可憐甄家在隔壁,燒成一片瓦礫場了,只有他夫妻 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,急得士隱惟跌足長歎而已。只得與妻子 商議且到田莊上去安身,偏值近年水旱不收,鼠盜蜂起,無非搶奪田 地,鼠竊狗偷,民不安生。因此官兵剿捕,難以安身,只得將田地都 折變了,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,投他岳丈家去。


 他岳丈名喚封肅,本貫大如州人氏,雖是務農,家中都還殷實,今 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,心中便有些不樂,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的銀子在 未曾用完,拿出來託他隨分就價薄置些些須房地,為後日衣食之計; 那封肅便半哄半賺的,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。士隱乃讀書之人,不慣 生理稼穡等事,勉強支持了一二年,越發窮了下去。封肅每見面時, 便說些現成話兒,且人前人後,又怨他不善過活,只一味好吃懶動等 語。士隱知投人不著,心中未免悔恨,再兼上年驚唬急忿,怨痛已傷 ,暮年人貧病交攻,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。可巧這日拄了拐 掙挫的到街前散散心,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,瘋顛落拓,麻履 鶉衣,口內念著幾句言詞道:


 世人都曉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古今將相在何方,荒冢 一堆草沒了。


 世人都曉神仙好,只有金銀忘不了!終朝只恨聚無多,及到 多時眼閉了!


 世人都曉神仙好,只有嬌妻忘不了!君在日日說恩情,君死 又隨人去了。


 世人都曉神仙好,只有兒孫忘不了!癡心父母古來多,孝順 子孫誰見了?


 士隱聽了,便迎上來道:「你滿口說些甚麼。只聽見些『好了』、 『好了』。」那道人笑道:「你果聽見『好了』二字還算你明白;可 知世上萬般,了便是好,好便是了;若不了,便不好;若要好,須是 了。我這歌兒便名『好了歌』。」士隱本是有宿慧的,一聞此言,心 中早已悟徹,因笑道:「且住。待我將你這『好了歌』解出了何如? 」道人笑道:「你解,你解。」士隱乃說道:


 陋室空堂,當年滿笏床;衰草枯揚,曾為歌舞場;蛛絲兒結 滿雕樑,綠紗兒今又糊在蓬窗上。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,如何兩鬢又 成霜?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,今宵紅綃帳裡臥鴛鴦。金滿箱,銀滿箱 ,轉眼乞丐人皆謗;正歎他人命不長,哪知自己歸來喪?訓有方,保 不定日後作強梁。擇膏粱,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!因嫌紗帽小,致使 鎖枷扛;昨憐破襖寒,金嫌紫蟒長: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,反認他 鄉是故鄉;甚荒唐,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。


 那瘋跛道人聽了,拍掌大笑道:「解得切。解得切。」士隱便說一 聲「走罷」,將道人肩上的搭褳搶了過來背著,竟不回家,同了瘋道 人飄飄而去。


 當下哄動街上的眾人,當作新聞傳說。封氏聞知此信,哭個死去活 來,只得與父親商議,遣人各處訪尋。哪討音信?沒奈何,只得靠著 他父母度日;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服侍,主僕三人,日夜作 些針指發賣,幫著父親用度。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,也無可奈何了。


 這日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門前買線,忽聽得街上喝道之聲,眾人都說 :「新太爺到任!」丫鬟于是隱在門內看時,只見幾個軍牢快手,一 對一對的過去,俄兒大轎內抬著一個烏紗新袍的官府過去。那丫鬟倒 發了個怔,自思:「這官好面善,倒像在哪裡見過的。」于是進入房 中,也就丟過,不在心上。到晚間正待歇息之時,忽聽一片聲打的門 響,許多人亂嚷,說:「本府的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!」封肅聽了, 唬得目瞪口呆。不知有何禍事,且聽下回分解。